夜港

随着月份增长，二宝的心眼越发多了，哄睡比以往更难了。晚上十一点，怀里这个小小的人儿，却仿佛体内装着一台永动的小马达，明明眼皮都已沉得抬不起，嘴里还一遍遍呢喃着“妈妈……妈妈……”，像是怕这两个字会在黑暗中走丢。她的声音是奶做的，糊在舌尖，每一次吐息都带着温热的、甜丝丝的奶香气，拂在我颈窝里，痒痒的，又沉甸甸的。

为了制造睡意氛围，客厅里“天猫精灵”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摇篮曲。那旋律太过熟悉，熟悉得几乎成了夜晚空气的一部分，不再是具体的音符，而是一种循环的背景，一种绵延的、恒定的呼吸。我抱着她，在床与窗之间那一小片空地上，来回地、慢慢地踱着。脚步是摇晃的船，臂弯是柔软的桨。她的小脑袋渐渐从我的肩头滑落，沉沉地搁在臂弯里，终于，那一声声的“妈妈”变成了悠长而匀净的呼吸，像潮水退去后，沙滩上留下的细小纹路。

我缓缓地将她放到床上。灯，早已全熄了。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线极淡的、灰蓝色的光，那是被城市灯火染过的、属于午夜的月色。它恰好横过女儿的脸颊，照亮她茸茸的睫毛，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。摇篮曲还在继续，从门缝底下流进来，淌了一地。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单调的旋律里，时间感消失了。方才还因困倦而生的些微烦躁，此刻被一种无边无际的宁静涤荡得干干净净。

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小手，指尖触及她手背上浅浅的小肉窝，我的心忽然被一种及其温润的东西充满了。忽然就懂了那句歌词---“抱着你的我比国王富有……”。夜很安静，此刻，我闭上眼睛，任思绪流淌，不在被白天里的琐碎而影响，任这丰沛的宁静与幸福将我浸泡。

这方小小的“夜港”，此刻，由我和她共有。港内，水波不兴，只有爱在无声地涨潮；港内，没有得失权衡，没有世事纷扰，只有两个生命，以最古老的节奏同步着呼吸，在无边的黑夜里，彼此确认，彼此完整。（梁梦蝶）